Chapter Text
雨好像已经停了。
行走在通往奥宫的参道之上,偶有一两声渺远的鸟鸣,隐隐约约,听不太真切。方想凝神去找寻,转瞬又消失在苍翠的山林间了。所以,此刻除却贵船川的潺潺溪响,其他的,什么也听不到。
夏油杰收起伞,按下伞扣。
高大的杉木遮蔽了月辉,树影斑驳间洒下破碎的银白。
千年前,玉依姬乘黄船逆流而上,自鸭川尽头寻得这处神圣的水源,建奥宫祀之,以祈求水神的庇佑。夏油杰缓缓蹲下身,将掌心覆在潮湿的砂石路上——他的直觉没有错,纵然贵船是传说中的「气生根」之所,逢魔时刻将至,仍有诅咒的气息自地底悄然渗出。
丝丝缕缕,连绵不绝。
……不过,非常弱。
衣袋里的手机开始震动,夏油杰微微皱眉,不得不放下伞腾出手,忽略来电显示,按下了接听键。
“夏油,你还在那里?”听筒里传来的是男生略带焦急的询问,“喂喂,我说你这家伙,该不会真的——”
夏油杰笑了:“真的什么?”
“真的在等那个丑时鬼现身吧?!”
“高桥君那么好奇的话应该和我一起来啊。”夏油杰调侃着,并不打算正面回答男生的问题,“怎么样,佐佐木他们买酒成功了么?”
“别说了……这群人现在醉得像猪一样。我也是刚醒不久,才发现夏油你竟然还没回来。”高桥抱怨道,“不过说来也是,也就你才会信那些所谓的都市传说。”
诅咒作祟这种事,如果不是亲眼目睹,大概最后都会被笼统地归类为「都市传说」吧?毕竟多数人在参道上行走,即便是不慎摔倒,也只会当作是自己走得太匆忙,根本不会想到是咒灵悄悄地攀住了人的脚腕。
夏油杰抬起手掌,漫不经心地回答:“是不是传说,总要见了才知道。”
无形的力量在与他抵抗。夏油杰抿唇不语,只是舒张五指,指尖微颤,那团蛰伏着涌动的诅咒便瞬间破土而出,形如无枝无叶的藤蔓,蜿蜒生长,一寸一寸被纳入他的掌心,直到凝聚成一枚黑玉似的圆球。
听筒那头,有人抢过了手机,男生们喝得烂醉,醉醺醺地叫唤夏油杰的名字,招呼他快点回来一起喝酒。然而,夏油杰没有应声,只是静静地端详着手中的咒灵玉。
直到通话被挂断。
平静地收起手机,这种情况,夏油杰早就习以为常。
自从能够看见诅咒之后,所有的发展都缓慢地偏移了原来的轨道。不被理解是常态,所以,毋需得到任何人的认同,他孤独地怀藏着这个秘密,现在已经是第七个年头。
第一次吸收咒灵是在十岁的时候,一次农场的游学。扭曲的怪物凭空出现在鸡舍里,巨大的眼珠子里流出绿色的脓水,尖利的爪子在抓起小鸡的那瞬间就把它捏死了。鲜血滴滴答答地流了满地,原来那么小的雏鸡也会有那么多的血,夏油杰怔怔地想。
他忘记为什么自己没有逃跑了,可能是司空见惯,所以他一点都不害怕。咒灵狰狞地看向他的时候,夏油杰想起动画片里那些驯服怪物的英雄,在对打之前总要先向对手问好,于是他向它招手,说了一声,嗨。
掌心开始剧烈地发烫,好像有一团火在里面燃烧。咒灵尖叫起来,它被压扁了,变成一簇黑色的流体,奔向他的手心,最后在他的手中化作黑色的球。
受到冲力,夏油杰踉跄着坐倒在地上。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降服了这只咒灵,然而他根本没有时间过多思考,鸡舍外响起一片喧哗——有人来了。
于是,在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中,夏油杰将这个秘密咽进了肚子里。
他人生轨道的第二次微妙变动,是在半年前。
来自东京的男人,名叫夜蛾正道。
在餐厅的卡座,夜蛾正道对夏油杰说了很多、很多。咒术界、咒术师、诅咒……各类新奇的名词灌进他的脑子,但最令他记忆深刻的,是他终于知晓了自己的术式。
咒灵操术。
夜蛾正道端详了他许久,才问,你现在有多少只咒灵了?
尽管有些诧异对方会问出这个问题,但他的确每次收服一只「怪物」都会做记录……啊,咒灵?原来那些家伙叫做咒灵么?
夏油杰几乎是脱口而出:“大概三百多只。”
夜蛾正道狠狠地呛了一口茶,咳嗽了半天,脸上浮现的表情令夏油杰有些疑惑——是认为这个数量很少吗?可是几年来他摸索着、磕磕绊绊地吞食着咒灵,这已经是他能够做到的上限了。
甚至是在周围没有任何一个「同类」的情况下。
少年的心有些攥紧了。但他依旧竭力维持着面色的平静:“其他人的咒灵比我多?”
即便事先了解过夏油杰的身份背景,知道他这么多年一直生活在非术师的圈子里,可陡然听到这句话,夜蛾仍旧有些被噎住,沉默半晌,他摇了摇头。
“……拥有咒灵操术的术师,已经有千年未曾出现过了。”年长的咒术师感叹道,“杰,你是这个时代唯一的咒灵操使,只有你掌握着操纵这世上所有诅咒的能力。”
话语间所传达的信息是如此郑重,现下被震慑失语的人变成了夏油杰。
仅仅是「唯一」这个词,便轻松消弭了过往数千个夜晚的困惑与孤寂。夏油杰恍然,原来自己并非是格格不入、并非是普通人眼中的异类,怀有这份能力,或许是殊荣。
不,一定是殊荣。
第一次被认可、被期望,夏油杰感到心潮澎湃,甚至不再觉得诅咒难以下咽。这世界上唯有他一人能做到这样的事——如果可以,他只想要变得更强。他再也不是那个对着咒灵只会闭上眼的孩子,再也不会惧怕珍爱之物被轻而易举地夺走生命。
“那我应该怎么做?”他身体前倾,急不可耐地追问。话一出口,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失态。一抹绯红悄悄蹿上耳根,夏油杰静静地坐了回去,重新端正好身形。
少年人表情真诚,眸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期许,亮得锋芒毕露。直视着那双眼睛,夜蛾正道的心忽然诡异地刺痛了一下。
该怎么做……这个问题,自己真的有资格回答吗?
“接受专业的咒术训练,正确地使用你的术式。”夜蛾迟疑片刻,最后还是说,“来高专吧。杰,你只会变得更强。”
夏油杰看了一眼腕表,时间差不多了。
「由暗而生,暗中至暗。」他阖眼,低语着降下帷帐,「污浊残秽,皆尽祓禊。」
夜蛾告诉他,帐是为了保护非术师的心灵的结界,行动之前,必须降下帐。夏油杰抬起脸,只见天幕之中洇出一大团浅蓝,飞速地向下延展,将整个奥宫连同周围的大片森林全部遮蔽起来。
第一次使用结界术……所幸还算顺利。
夏油杰环视四周,长柄伞的伞尖拨开身前的低矮灌木,缓步踏入林中。
果然,放了帐之后,诅咒的气息愈发浓厚了。
入夏以来,已经有两名神社的神职人员相继失踪,被发现时尸体卧倒溪涧之中,衣衫完整、面色如常,乍一看与生前无异。神社对外的说法是,两名死者在修行时不慎失足,坠落山涧,溺水而亡。然而,半月前有知情人士在某个匿名论坛透露,尸检时发现尸体全身的肌肤统统皱缩,仿佛是被滚烫的水浇淋过一遍,形容可怖。巧合的是,这两起坠亡案,推断出的死亡时间都诡异地相近——凌晨两点到四点,传说中丑时鬼现身的时刻。
贵船神社虽然供奉着神明,却也从不缺咒怨一类的传说。神职人员在丑时殒命——消息不胫而走,吸引了好些热衷灵异的游客,悄悄在参拜时潜入贵船山,想要一探究竟。可毕竟山林幽深,常有暑瘴,大大小小的事故出了不少。神社不堪其扰,登报声明将加强夜间巡视,禁止无关人员在参拜结束后到访神社。
无关人员夏油杰此刻正行走在密林间,夜色浓重,植被茂密得几乎没有落脚之处,加上刚下过雨,土地湿滑,一不小心就会被覆满地衣的石块绊倒。他召出几只咒灵,水母模样的咒灵通体发光,晃晃悠悠地浮游在他身侧,这才勉强照亮了前路。
高桥说的其实也没错,夏油杰想,他的确很相信那些「都市传说」。在知道咒术界有专门的情报网之前,他寻找咒灵的方法实在是很朴素:高度关注社会新闻和灵异论坛,从海量的信息中,凭直觉筛选出几个非自然现象的事件——十有八九就是诅咒搞的鬼。
这次也一样。
这几年单打独斗惯了,再加之自己尚未正式入学高专,仅仅只是被咒术界口头招揽而已,来京都之前,夏油杰都未曾向夜蛾打听鞍马山一带是否有能够提供相关情报的「窗」。
咒灵操术让他天生便能感知到诅咒的所在,不需要眼睛去看或者耳朵去听,仿佛是一种冥冥中的心引力,驱使他不断向树林深处走去,直到他在一棵高大的榉树前停下脚步。
这棵榉树的枝干上竟有一个绘马形状的凹槽,伸手触碰,那凹槽极深,几乎穿透了半个树干。夏油杰收回手,目光投向邻近的另一棵树,果然看到了相同形状的凹槽,深深嵌进树身之中。
还有凹槽中残留的……咒力的残秽。
是某种标记?还是这凹槽中曾经存放了什么东西,早已被人取走?既然不止一棵,那么……
哧啦一声,夏油杰的脚下腾出一只粉色的蝠鲼,将他托起在半空中——蝠鲼带着他在林间飞快穿梭。
如他所想,这片林子中所有高大乔木的树干,都被凿出了绘马形状的凹槽。
夏油杰用拇指按住眉角,他的能力仅仅只能确定这些痕迹是咒力所为,但究竟是用了何种术式、又是为了什么,他毫无头绪。网络上的信息,说到底也只是非术师们的无端猜想,半点参考价值都没有;而神社有关人员他在白天就去询问过,可所有人都对此闭口不谈。
果然,缺少相关情报会棘手许多啊。
夏油杰拍了拍蝠鲼,咒灵载着他向贵船川的方向飞去,死者坠水而亡,那么坠落处应当也留有残秽才对,得先去确认这些残秽是否都源自同一种咒力。
忽然,前方闪过几簇赤红的火焰,一抹白影拦住了夏油杰的去路。
身披白衣,胸前挂着铜镜,嘴里衔着一柄木梳,头顶三根长燃不灭的蜡烛——传闻中的丑时鬼以假想咒灵的姿态出现在眼前,倒是有些出乎夏油杰的意料。
“呀,还真的遇上了。”
他本以为这仅仅只是个传说呢。
「不要……背叛我……」
咒灵的声音扭曲可怖,它霍然抬起头,露出涂满红色油墨的脸,举起手中握着的五寸钉,狠狠地向夏油杰掷了过来。
一张巨大的蛛网瞬间在夏油杰身前张开,柔韧的蛛丝将五寸钉死死缠住。他取下那枚锈迹斑斑的铁钉,上面附着的完全是另一种咒力。
“在树干上凿绘马的不是您吧?”夏油杰将长钉握在手心,撑着下巴笑起来,“抱歉,您不是我要找的人。我现在有要紧的事,可以让我先走吗?”
「不可以……不可饶恕,薄情寡义的男人……」
假想咒灵没有丝毫想要离开的样子。
“不要随随便便给人下定义呀,我可不是那样的人呢。”夏油杰笑吟吟地说着,手中的长钉蓄满了他的咒力,他像投飞镖一样将钉子投了出去。
“失礼了。”
长钉正中咒灵的眉心,假想咒灵发出一声尖利的、痛苦的嚎叫。
咒灵操使抬起手,平静地发动术式。
就在这时,他忽然听到了一阵奇异的响声。
那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,似海潮奔涌,滚滚不息。这并非是……贵船川的水声。夏油杰不由得怔愣了一瞬,手凝滞在半空,假想咒灵坍缩的速度也随着他的片刻分神而变慢了。
夏油杰闭上眼睛,想要侧耳细听那浪潮声的来向。
蜻蜓点水,在他的心海轻轻点出一片涟漪,夏油杰陡然睁开眼,太阳穴重重一跳。
——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冲破了他的帐!浪潮声越来越近、越来越近,那股力量仿佛是湍急的激流,在破坏了结界之后,正以摧枯拉朽之势朝他的位置呼啸而来!
可奇怪的是,尽管潮声渐近,却并没有听到树木折断或碎石席卷的声音,好像那奔腾而来的是一条没有形体的洪流。夏油杰攥紧手中刚凝成的咒灵玉,在呼啸的轰鸣声中屏息凝神,终于在这隆隆巨响中分辨出它的来向。
——就在他的头顶上方。
咒灵操使愕然仰起脸。
一条巨大的、无形的、由磅礴咒力汇聚成的河流,正浩浩汤汤地奔涌在天际。
仿若天上之河。
快一点、必须更快一点。
蝠鲼疯狂追赶着咒力的流向,在林间疾速穿行。丛生的枝条扑面而来,来不及闪避,狠狠抽过他的脸颊,烙下一道短却深的血痕。双指按住咽喉,夏油杰强压下刚吞食完咒灵的不适感,他不知道这条天上之河究竟要流到哪里去,是否会在冲破另一侧的帐后对神社造成影响,所以眼下最要紧的,是要断绝这股咒力的去路。
他的身侧凭空裂出一道缝隙,龙形咒灵自裂缝中钻出。虹龙是他迄今为止拥有的硬度最高的咒灵,若是连它都无法抵挡……
顾不了那么多了,多犹豫一秒后果都不堪设想。夏油杰咬紧牙关,准备赌一把。虹龙直直地向空中飞去,与那咒力的洪流猛烈地撞在一起。
撞击的瞬间,像有万顷巨浪拍岸,爆发出一记巨响。虹龙在无形的河水中横冲直撞,疯狂地搅动、撕扯着那股骇人的咒力。
天幕中炸起一道道刺目的白光,炽烈的光几乎要将黑夜照成白昼。夏油杰本能地用手肘遮挡,眼睛却仍旧被光灼得发烫。他干脆闭上眼,这一击,他根本没有任何把握。
不知过了多久,忽有一滴清凉滴在了他的手背上,紧接着,那汹涌的浪潮声猝然消失了。
……成功了?夏油杰放下手,只见虹龙仍在空中盘旋。他的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剥落,漫天的残秽如飞灰,伴随着咒力散去的余波,簌簌而落,在半空便湮灭了。
竟然成功了。
夏油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,甚至有种劫后余生般短暂的眩晕。他从来没有……见识过这样的术式,是咒术师?还是咒灵?
在他认知以外的咒术界,还是太大了。
越来越多的雨点子砸在夏油杰的身上。帐完全剥落了,原来又下起了雨。
他的伞在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中不慎遗落,咒灵操使跌跌撞撞地从蝠鲼上跳下来,才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,已经来到了贵船川与鞍马寺的交界之处。朱漆神桥被重重绿叶环绕,桥下是流淌的、千古未绝的川水,绵绵雨滴无声地坠入水中。
一切重归阒静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,就像他刚来时那样。
夏油杰感到一阵恍惚,回过神时,虹龙已然乖顺地盘旋在他的身侧,他垂下眸,伸手爱怜地摸了摸它的头。辛苦了,他轻声说道。
话音刚落,虹龙便咕隆着发出低啸,爪牙环住夏油杰的腰际,澄黄的双目直直地逼视前方。
夏油杰循着虹龙的视线向前望去,只见朱漆桥上,竟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?!左右不过几秒钟的时间,他是怎么悄无声息地来到那座桥上的?
——压迫感。
光线太暗,看不清来人的模样。只能依稀分辨出那是个身形十分高大的男人,白发、白色羽织,静静地伫立神桥上。
夏油杰的心忽地开始狂跳起来。
身体隔绝了雨水,重重雨幕只能徒劳地描摹男人的身形轮廓,源源不断涌动的咒力将他与世界彻底隔绝——这是他的术式吗?神山雨落,这漫天慈雨竟无法沾湿他半片衣袖?!
而自己的衬衫几乎快被雨水洇得湿透了。
感知到咒灵操使心神的波动,虹龙飞冲上前,向那男人袭去。然而,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,男人只是轻轻抬起右手,一束红光自他掌心迸出,刹那间便将虹龙弹开数丈之外!
巨大的龙形咒灵在空中翻滚着坠落,在砸断数棵参天乔木后,长啸一声,坠进了川水中。
夏油杰猛然一震,这是有别于「天上之河」的另一股咒力,无比强大、无比莫测。清醒地认识到眼前人完完全全在他的认知之外,他只觉得心都被吊起在半空,摸爬滚打、赤手空拳地在非术师的世界里和各路咒灵交手,他本以为……
心绪混乱到一个极点,夏油杰下意识地后退一步,身前的地面被撕裂,若干个壶形咒灵迅速从地缝中爬了出来。
估不准硬扛和自保哪个更有胜算,有点短暂地失去了冷静判断的能力,悬而未决之际,却意外地感知到虹龙的气息犹在。
他的咒灵……竟然没有被袚除。
瞳孔骤缩,夏油杰难以置信地望向那神桥上的术师。然而仅仅一秒,犹疑便迅速盖过内心那点转瞬即逝的惊喜。
为什么?
为什么要有意收敛,放过他的咒灵?
一切仿佛都诡异地凝滞,流动着的唯有天地间这方淅淅沥沥的雨。白发的男人已然落下手,茕茕静立在桥头,不动也不说话。
不想简单地把这行为理解为休战的信号,可对方的样子……好像确实没有要和自己继续打下去的意思。思虑再三,夏油杰试探地开口,对着神桥上的人遥遥喊道:“抱歉,我尚且无法精确控制我的咒灵,刚刚并不是有意攻击您。”
回答他的仍旧是一片缄默无语。
真是奇怪的人。夏油杰腹诽。但他旋即又想到,这个男人轻松操作咒力的样子,大概是比自己经验老道许多的咒术师,或许可以向他打探一些情报,想到这里,夏油杰忍不住又脱口追问,“冒昧问一句,您刚才有没有看到一股奔流在天空中的——”
后半句话尚未说出口,就被夏油杰硬生生地咽了回去。
空气中再度弥漫起那股深不见底的压迫感,白发术师居然挪动了脚步,径直向他走来。每走一步,周身涌动的骇人咒力便强一分。
寸寸寒意沿着脊柱攀升,年轻的咒灵操使已经彻底分不清,这陌生的男人究竟是敌是友,他为什么不说话?他究竟要做什么?短短几个小时,遇到的所有事物都远超他现有的认知。自己应该转身离开的,就算蝠鲼不够快,现在把虹龙唤回来也来得及。
可是——夏油杰清醒地感知到,自己动不了,四肢像被禁锢住,难道这也是那男人的术式吗?莫非今夜,他真的要为自己的青涩和愚蠢付出代价?
他站在原地,浑身僵硬,连术式都无法发动,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一点、一点地,向自己靠近。
直到他走到自己的面前。
好近,原来胸口之间一拳的距离就能听清他人的心跳。雨滴不由分说地落在眼角、面颊,夏油杰努力地抬起脸,任凭雨水顺着鼻骨流淌而下,冰冷的雨水缓慢地带走身体的核心温度,他只觉得好冷。
映入眼帘的,是一双澄蓝的眼睛。
纯粹而透明,仿佛是苍天的一角落入眸中,如此深远、辽阔。
——本该恐惧的,却不受控制地被这双绮丽的蓝深深吸引。
好美的眼睛……夏油杰呆呆地想,他要用这双美丽的眼睛杀死我吗?
灼热的吐息在他额头,白发术师俊美的五官此刻离自己极近,垂着眼睫,淡淡地睥睨。夏油杰茫然地张了张口,想说些什么,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。
“——,——?”男人嘴唇开合,缓缓吐出几个字。
什么?未等夏油杰反应,下一秒,男人竟毫无征兆地向前倾倒!
他的动作远比他的心反应更快,夏油杰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,接住了他猝然委顿的身躯。双手扣住的重量比预想中更沉,夏油杰脚下踉跄,差点没站稳。
环抱住男人宽阔的背脊,沉甸甸的重量压在臂弯,指尖触及到的是完全干燥的衣物织料,夏油杰的心跳仍旧停留在方才那混乱空白的一瞬。后知后觉,他才惊讶地意识到,自己竟然被允许触碰到男人的身体。
术师的身体好烫,有着不同于常人的高热,隔着衣料烫过来。坚硬的下颌枕着他的肩,真是不可思议,他居然对夏油杰解除了术式。
于是,鬼使神差下,夏油杰收紧双臂,牢牢地拥紧了这个陌生的男人,贪婪地汲取着他传递过来的体温。
温热的唇贴在他耳畔,这一次,夏油杰终于听清了。
男人一字一顿地,重复了一遍那句话。
“我、是、谁?”